京剧流派发展启示录（三）

——论京剧流派在北京以外的流变与发展

 齐致翔

    二、周信芳的影响不限于上海，也不限于“海派”。与他差不多同时期的一位东北的京剧艺术家唐韵笙，做出了几乎与他同样的创造与贡献。

    唐韵笙是我国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剧作家、京剧唐派艺术的创始人。他能编、能导、擅演、擅教，是一位博大精深的艺术家，也是一位爱国、爱人民、道德高尚的艺术家。他卓越的艺术成就闻名全国，并享有“南麒（麒麟童即周信芳）、北马（马连良）、关外唐”的美誉。2006年，京剧“唐(韵笙)派”艺术通过国家审批，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唐韵笙基功深厚、文武并重、多才多艺。他的“唐派”艺术是京剧界中一个罕见的综合性艺术流派，他创立的“唐派”也是京剧艺术流派发展过程中，在东北形成的唯一一个能代表和全面体现关东京剧风格的艺术流派。

    唐韵笙原名石斌魁，1903年生于福建省福州市，祖籍沈阳。幼时拜艺人唐景云为师。小斌魁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不久就学会了刘（鸿声）派戏《斩黄袍》、《斩马谡》、《辕门斩子》、《碰碑》和汪（笑侬）派戏《张松地图》、《马前泼水》、《打渔杀家》等。1913年，年仅10岁的石斌魁在上海老天蟾舞台登台演《辕门斩子》，一连三天都博得观众喝彩。唐景云将小斌魁改名“唐韵笙”。唐景云除了倾全部心血授徒外，还到处求师访友助韵笙广采博收。1916年到哈尔滨演出，与享名已久的艺术家喜彩凤、月明珠合作，大获成功。1919年随师到上海，与小达子合演《新十八扯》，与杨瑞亭合演《目莲僧救母》，均轰动一时。1920年唐韵笙嗓子进入变声期。在前辈开导下，读起了《隋唐演义》、《水浒》、《西游记》、《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等文学名著。又听悟澈和尚谈佛法禅宗，听他讲历史、佛学、文化、艺术，大大增强了他的文化意识，认识到一个演员要形成自己独创的一派，必须有自己的剧目。他着手编写剧本，从《东周列国志》、《封神演义》取材，编出列国戏《驱车战将》、殷代故事戏《鹿台恨》、《陈十策》。此时还专练武功。每天清晨冒零下30℃的严寒，穿3寸厚底，腿绑沙袋，到山顶喊嗓。从开始说不出话，后来出一点声，坚持喊，嗓音逐渐恢复。向前辈学武戏《杀四门》、《铁笼山》、《百骑劫营》、《长坂坡》、《八大锤》等戏。由于变声和等待恢复，竟使他从单一的老生发展到文武老生兼武生，开拓出演艺的新天地。三年后，嗓音恢复，且变得又宽又亮，

    1925年唐韵笙从东北来天津演出，与尚小云、言菊朋等艺术大师合作。由此，唐得到向名家学习的机会。几天后梅兰芳、王凤卿到天津演出，唐又获观摩学习名家的机会。

    这年五月，上海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消息传到天津，唐韵笙奔走四方，倡议义演，为支援罢工工人募捐，这个倡议得到各方面响应，唐韵笙的爱国之心受到广泛称赞。1930年夏，唐在山东演出，适逢周信芳也在。周邀唐合作，唐搭入周的班社。有时各演各的戏，有时同台合演连本戏。唐佩服周的艺术修养，周赏识唐的才华禀赋。机缘与品格，使唐的戏风、戏韵，演戏、做人，不期然向麒靠拢，而唐的武戏、武功，比麒更为显赫。

    1932年夏，唐韵笙剧团分水陆两路向日伪统治下的奉天（沈阳）进发，不料走水路的人在营口海关被日本兵搜出唐编的剧本《扫除日害》，日本兵立刻把走水路的人抓起来，还要到奉天抓唐韵笙。消息传到奉天，唐在朋友帮助下，乔装更名躲进一家小旅店，却继续写剧本。他利用几个月不能演出的机会，写出悲壮的爱国剧作《闹朝扑犬》，用借古讽今的手法，通过春秋时一个奸佞用恶犬伤人的故事，影射地揭露和鞭挞了日本帝国主义及其走狗残害人民的罪行，赞扬了不畏强暴的仁人志士。唐韵笙的爱国精神和不屈斗志可见一斑。麒派与唐派，一南一北，同在北京以外，在演戏的风神和理念上竟有如此的相似，除了使人们大开眼界外，难道不更值得京朝派演员们深思吗？上世纪60年代，享誉全国的京剧艺术家李少春、李和曾一起拜在周信芳门下，著名电影艺术家赵丹撰写如何以麒派艺术指导他塑造电影林则徐的文章，似应将一切轻视海派艺术的封闭的头脑启开了吧？

    麒派传人，有浙江的赵麟童，辽宁的小麟童，上海的陈少云、北京的肖润增、江西的王熹全、吉林的裴咏杰等。麒派后继之人正由中国戏曲学院流派班选拔、培养。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研究生班的张宏伟，正被努力打造成唐派艺术的后起之秀。

    三、与周信芳同时的海派京剧的另一代表人物是盖叫天。

    盖叫天，原名张英杰，河北高阳人。童年入天津隆庆和科班学武生。10岁登台，14岁始用“盖叫天”之名，以演短打武生为主，长期在上海，杭州一带演出，有“江南第一武生”之称。代表剧目有：《打虎》、《狮子楼》、《十字坡》、《快活林》、《鸳鸯楼》等。他继承南派武生创始人李春来的表演艺术，又广泛吸取其他表演艺术的长处，并结合个人条件加以发展，形成南派短打武生又一重要流派，世称“盖派”。他曾习武术，将武术功底作为武打技艺的基础，又博采前人之长，融汇自己表演。盖派武打独具一格。中年后风格有所变化，讲究“武戏文唱”，于稳练从容中兼有脆率利落。表演方法根据剧情及人物性格不同，善以丰富变化的武打和造型表现不同的人物。同一人物在不同剧目中的塑造方式也不同，如武松在《打虎》、《狮子楼》、《十字坡》、《快活林》、《蜈蚣岭》各剧目中的神态、武技都有所区别，比较清晰地勾勒出武松思想变化的脉络，树立了可信的英雄形象，有“活武松”之誉。盖叫天在剧目方面有很大发展，早年曾创演一批独有戏，如《乾坤圈》、《劈山救母》、《伏虎罗汉》、《乌江渡》、《普陀山》、《四大金刚战悟空》等，并对剧目的兵刃、武打技巧、服装乃至舞台美术都有创新，如《乾坤圈》中的哪吒的耍圈，《四大金刚战悟空》中的弹琵琶、耍青龙、耍宝伞，《劈山救母》中沉香耍斧先变斧杆再变红绸，《普陀山》中黄龙真人转瞬间由人变龙等表演。在《乌江渡》中还改革了项羽的服装与扮相，极为火炽、新颖。盖在北方学艺，南方成名，南方武生戏大都宗法盖派。代表剧目除《武松》外，还有《三岔口》、《白水滩》、《一箭仇》、《洗浮山》、《鄚州庙》、《闹天宫》等。他的猴戏与其他各派扮相、武打也有不同。新中国成立后，1954年给他拍摄了《盖叫天的舞台艺术》京剧电影。1963年，在周恩来总理主导下，又为他拍了京剧电影《武松》。他的艺术心得集成了《粉墨春秋》、《盖叫天表演艺术》、《燕南寄庐杂谈》等书。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盖叫天的“艺德双馨”，堪称后世楷模。1934年他演出《狮子楼》时，为了不压伤演出的同伴，不慎摔断了右腿腿骨，仍继续演出，强忍疼痛直到幕布拉上。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盖叫天受到残酷的批斗，被扣上“反动艺术权威”、“反对样板戏”等罪名，双腿再次被压断，在度过5年凄凉晚年生活后溘然病逝。其墓址座落于杭州西湖丁家山麓，凭吊者络绎不绝。1986年浙江省政府重修盖叫天墓，将其遗骨移葬此处。墓前门楼和石牌坊题有黄宾虹手书的“学到老”匾额，沙孟海等人撰写的“英名盖世三岔口，杰作惊天十字坡。”和“燕北真好汉，江南活武松。”等楹联，成为后世永远的追怀。

    盖叫天之子张翼鹏、张剑鸣（小盖叫天）、张二鹏均工武生。张翼鹏也是武生中奇才，创造了很多高难武功技巧，可惜英年早逝。盖派艺术正期盼更多的阳光、雨露和园丁，看到更多新苗的成长。 

                                                                                   (来源：《中国戏剧》2012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