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袁世海先生的一次谈艺

    袁世海先生生前很健谈，凡听他谈过艺的人大多兴致十足，受益不浅。这是因为，他无论何时、何地与何人谈起来，都离不开他几十年来全身心投入的京剧艺术。他把自己在多年艺术实践中的所见、所闻、所学、所做、所经历的种种内容、见解、收获和教训，都真切而生动地讲给人听。回想起来，那是多么宝贵的京剧艺术财富啊！

    在我倾听过他的诸多谈话和教诲中，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就是他在创作《黑旋风》、设计李逵第一次出场时的一个感人的故事。袁老说：“当时（上世纪50年代）开排《黑旋风》我的劲头很足，但具体问题却要逐个解决。比如李逵第一次怎样出场，想了几个方案，用[四击头]还是[一锤锣]，这些节奏都不合适，因为不能表现出李逵的性格特征。如何能做到既精彩、又有个性、又好看呢？此事我反复想了许久。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取洛阳》这出老戏。有了！有方案了！李逵出场就用《取洛阳》马武出场的路子，出场前先在幕后喊“啊、嘿”，乐队打[急急风]锣鼓，随着“嘿”字李逵出场，双手斜提褶子，脚下左右涮步，双目圆瞪，再疾走到台口，双水袖上翻念“双斧哇!”，转身水袖翻飞，念“抡动”，右袖上翻至肋边，左手双指指出去，圆瞪二目，虎啸般的声音念“鬼神惊!”一句，念完满堂彩声。李逵旋风般的动作，虎啸般的声音充分展现了黑旋风的风采。这个设计是在马武的基础上出新了（马武是扎大靠的武将），它赢得了观众的认同。”李逵的第一个出场成功了。

    袁老接着说：“《取洛阳》是我在科班时，有了点成绩后，师父（指叶春善、萧长华先生）挺高兴，特别派了我一出单头戏（折子戏《取洛阳》），广和楼白天戏。那天我挺认真地演完了戏，观众也给了几个满堂好，心里挺高兴。卸了戏正走到旗包箱（道具箱），管箱的老师冲我点手叫我过去，我忙过去问‘师傅您叫我？’‘小子，今天的《取洛阳》不错呀！’管箱的老师说。我说：‘师傅，我哪儿不对，您告诉我，我好改。’老师又说：‘这就对了，小子，今儿个给份儿了没有？’我说：‘给了，师父（叶春善社长）给了我两大枚。’‘好！你拿着这两大枚到广和外头给我端碗老豆腐来，我就给你说戏！’一听先生给说戏，我腾腾腾跑到广和楼外街摊上端了一碗老豆腐，买了一个烧饼，回到后台说：‘师傅您趁热吃吧！’老师傅哈哈一笑说：‘好小子，你的心真诚，我哪儿能吃你的老豆腐哇！刚唱完戏你快吃吧！吃完了我告诉你，郝寿臣郝爷这马武怎么出场。’我一听说是我久已景仰的郝老师的戏，忙说：‘我不饿，您先说吧！’老师傅见我很着急，就笑着说：‘小子记住了，郝爷的马武上场，先喊‘啊嘿’嘿字就上场，打[急急风]锣鼓，二目圆瞪，双手提靠拍子，先慢后快，到台口使劲念‘杀却王莽方罢休’，台下那‘好’叫得哇哇的，你这个[四击头] 锣鼓上场不行，蔫了，不虎势’”“谢谢师傅，我记住了！我特别高兴的是从老师傅这里得到了真传，后来再唱《取洛阳》按老师傅说的出场，效果果然很好。别看是旗包箱的老师傅，人家搭班多，见识多，一说就在点子上。当年梅先生下后台都去给旗包箱师傅道辛苦，很尊重老人呐。”

    “这次排《黑旋风》为李逵出场，我又想起了老师傅讲的马武出场的[急急风]，稍加变动便用在了李逵身上，果然很成功。‘黑旋风’三个字体现出来了。记住，演员的肚子应当像个杂货铺，必须要什么有什么，平常要多学，多看、多问、多积累，用的时候要懂得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袁老不在了，但他那架子花脸的表演艺术是永远不朽的！

郑岩